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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普拉的中国变形:理解奥普拉(三)  

2011-06-20 09:10:00|  分类: 肖鹰博文自选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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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普拉的中国变形:理解奥普拉(三)

 

肖 鹰

 

中国是一个农业古国,凡事都要讲个“水土”,著名的“南桔北枳”之说,不仅讲淮南培育的桔子移植到淮北就会变成枳子,而且隐喻齐国的好人进入楚国就会变成盗贼。

奥普拉Oprah Winfrey),当今世界公认的访谈节目(the talk-show)女王。她和她的《奥普拉访谈》(The Oprah Winfrey Show)被“引入”中国,已经是上世纪90年代的事。如今,奥普拉在美国完成了25年主持4561期节目的旅程,于今年525日终结了《奥普拉访谈》,而“中国的奥普拉”仍然没有问世。这当然也可以归结为“水土不服”。

其实,当代中国传媒,并不缺少“奥普拉”。这不仅表现在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种类繁多的访谈节目层出不穷,日趋主流化;而且表现在主持人纷纷以“奥普拉风格”上镜亮相,让观众看得满眼都是“奥普拉”。奥普拉具有让访谈嘉宾敞开心扉、展示隐密沉痛的心迹的力量,中国就有专门表现“煽情功夫”的名星主持人,他所主持的节目每场都是“催人泪下的艺术人生”;奥普拉对访谈问题总是一追到底,话锋犀利坚韧,似温软而冷硬,中国名星主持就发明了以“追踪提问的冷幽默”为特色的“实话实说”;奥普拉在节目中时有喜怒歌哭的任情使性,中国就有玩天真、玩痴狂的名星主持,逾四十不惑之年却在“快乐大本营”中做永远长不大的红男绿女状。以此种种,中国不是没有“奥普拉”,而是“奥普拉”多了。

然而,为什么奥普拉在美国功成身退之际,中国媒体仍然在一致追问“中国为什么没有奥普拉”?这应当因为中国主持人在仿照奥普拉的主持风格的时候,并没有承接她的主持人精神。有奥普拉之形,而无奥普拉之神,正如南桔北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在十数年前,当中国电视兴起访谈节目之初,中国观众对这种新型节目是很感兴趣的,普遍赞赏节目形式的新鲜活泼和主持人的生动风趣,因此成就了一批“国家级的名星主持人”。然而,十余下来,中国名星主持人的整体声望,不是上升了,而是集体跌落了。庄子曾讲一个寓言,孔子在楚国见一只小猪在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但这小猪旋即离去,孔子说:“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中国观众对我们的名星主持从追捧到冷落,应当也是因为没有得到“使其形者也”。

中国传媒需要“奥普拉”,是因为需要“奥普拉精神”。“奥普拉精神”的核心是:传媒人(主持人)对公众生活的真诚关心,并在平等亲切的交流中共享人生经验,为孤独生活的当代个人重建亲密交流的公共平台。《奥普拉访谈》的创意,就是在个性化危机的时代背景上,开创一个“关于民众而且与民众日常联系”的节目,它的宗旨是“克服孤独”。奥普拉说:“这个节目希望帮助民众理解他们所拥有的改变自己生活的力量。如果这个节目有一条贯穿每一期的红线,它就是传达这个信息:你不是孤独的。”

奥普拉以跨越25年的人生历程,而且也是个人生涯中最黄金的时期,平均每两天主持一期节目――实际上将她的全部生活赋予了节目,来实践她的主持人精神。在4561期节目,奥普拉创造了许多精彩、辉煌的时刻,但是,令我最感动、关注的是两个数字:其一,奥普拉先后做了217期节目讨论儿童遭受诱奸、性骚扰和强奸问题,这个主题贯穿了《奥普拉访谈》25年的全历程;其一,在著名的“詹姆斯·弗雷自传事件”中,从20052011,奥普拉三次专题节目访谈弗雷(James Frey),分别是推荐弗雷自传《百万碎片》,当面斥责弗雷在书中虚构经历,最后终结节目前夕为自己的“过火态度”向弗雷道歉。

从这个“217”,我们看到奥普拉对弱势儿童遭侵害的社会问题持之以恒的关心和追求解决的坚强意志;从这个“3”,我们看到奥普拉在真实问题上的一丝不苟、认真负责。这种绝不苟且的求真精神,是奥普拉得到全球亿万观众持久恒定的信任的基础,是她和《奥普拉访谈》能够历25年历史风云而持续走向辉煌成功的第一支点。在现代传媒生活中,在怀疑和隔阂密布的公共空间,真正的奇迹是坚守人生的平凡真实,这就是奥普拉的伟大智慧。这个智慧,对于追求奇迹和刺激的现代传媒文化,具有返朴归真的启示意义。

中国名星主持在学习和模仿奥普拉的时候,并没有理解和接受“奥普拉精神”。他们虽然在节目中会袭用奥普拉式的话语、手势和表情,但他们不能真正进入公众生活的关切中,与公众分享经验、真诚交流。他们不仅做不到奥普拉所做的,将自己人生真实的经验传达给公众,而且基本没有对自己传播的信息认真负责的意识,甚至还时有故意炒作“八卦新闻”之举。一位被中国媒体称赞为“讲真话不做秀”的著名主持人,今年四月公开传播虚假新闻,而且在被正式确证信息错误之后,固执已见,拒不认错、道歉。据说,这是中国最接近“奥普拉”的主持人。这难道不是“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的“中国奥普拉”,与“奥普拉”岂不是背道而驰?

在《庄子》中有一则故事,讲郑国有神巫季咸,能相面预知人生死之期,列子将他引见自己学道的老师壶子,壶子每日变化形态,季咸判断壶子生死之期就每日一变,不出四日就告败逃走了。季咸的失败,就在于只能观壶子之形,而不能得壶子之神。奥普拉的主持手法,出神入化,气象万千而又不离“我们同在”的根本。以此反观,她在中国所遭遇的不也是“季咸之观壶子”?

(《新快报》,2011-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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