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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鹰的博客

求真知,守真气;写美学,写人生。

 
 
 

日志

 
 

京剧创新:京剧的,还是影视的?  

2009-08-26 17:03: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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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读书报,2009-08-21
        
        京剧创新燃起“赤壁之战”
              
              特约记者 赵凤兰

         

  “国家大剧院鸿篇浪漫史诗,纽约时代广场传奇载誉归来。”这是大型新编史诗京剧《赤壁》打出的宣传语。7月18日至26日,这部由国家大剧院出品、张继钢导演的京剧大片迎来了第三轮演出。基于“梨园大腕的扛鼎之作、京剧大片的神奇意境、纽约时代广场的京剧‘处女秀’”这些“烫金”标签的吸引,三度归来的《赤壁》较之前两轮更加“火爆”。尽管赴京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的系列演出扎堆,《赤壁》摇起的战旗仍令一拨又一拨慕名的观众奔将而去……

 

《赤壁》引发“观众与业界欣赏观对立”的文化怪象

 

  笔者在26号的最后一场演出现场看到,偌大一个国家大剧院歌剧厅座无虚席,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黑头发观众。当《赤壁》大幕徐徐拉开,观众瞬间被剧中鲜亮的色彩和精致的舞台所吸引,周瑜、诸葛亮、曹操、小乔的传统装束与极具现代气息的背景形成反差,使暮气沉沉的京剧仿佛一下子前进了好几个世纪。每有精彩场景出现,现场观众纷纷鼓掌叫好,“一个脸蛋蛋,毁我大江南”的台词更令全场观众哄笑不已。

  观众对这部创新京剧的评价如何?在演出中场休息间隙,笔者采访了部分观众。原中国科技馆馆长李象益兴奋地说:“我很看好《赤壁》,觉得它是一部适应时代要求的好剧,它从视觉上打破了传统戏曲的单调。”重庆交响乐团团长刘光宇看后也直呼过瘾,“《赤壁》只是变换了舞台样式,其京剧的美学、音乐和表演的精髓都在,剧中万箭齐发的场景太壮观了,增强了舞台的视觉冲击力。”除了普通观众外,现场的一些名人也纷纷为该剧叫好。北京台《法律进行时》的主持人徐滔也激动地说:“整个舞台大气磅礴,太棒了!”

  为《赤壁》叫好的不仅仅只有观众,就连媒体也是赞誉声一片。自2008年12月首演以来,媒体对《赤壁》的评价可谓穷尽溢美之词,特别是今年3月18日,《赤壁》在被称为“世界十字路口”的纽约时代广场大屏幕上亮相后,它一度被有些人看做是代表中国走向世界的“文化符号”。然而,就是这样一台观众和媒体广为叫好的剧目,引来的却是圈内人的非议。《赤壁》引发出一种“观众与业界欣赏观对立”的文化怪象。业界到底是如何看待《赤壁》的,为此,笔者专程采访了清华大学美学教授肖鹰。

 

 

 读书报:肖教授,听说您也慕名去观看了《赤壁》,对《赤壁》一剧的总体感觉如何?它的出彩之处在哪里?

  肖鹰:《赤壁》给人营造的舞台效果确实是场面壮观、美仑美奂。我认为,它被观众叫好,靠的是它的出奇制胜的场景。因此,我看后脑海中闪现的一个念头是:《赤壁》的创新,究竟是戏剧的还是影视的?

  读书报: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肖鹰:京剧艺术的特征是以通过表演构建“空间”和“叙事”,即它的本体是表演的假定性和虚拟性。而《赤壁》的做法恰恰打破了这一规律,将战船模型等实景道具搬上舞台,让曹操等人在“实船”上做戏,给观众营造出一种影视剧的场景假象。我认为传统戏剧相比于现代影视而言,根本的特长就在于“表演的真实”,而现代影视则长于“再现的真实”。也就是说,传统戏剧的表现力在于“虚拟”,而现代影视的表现力在于“直观”。影视所表演的“直观”是演员在镜头前“做”出来的,而戏剧的“虚拟”则是演员在舞台上以唱说扮舞的技艺“演”出来的。影视的“做”就要求“实”,表演的“演”则要求“真”。“实”是对生活的直观呈现,而“真”是对生活的诗意表现。“实”追求还原生活,而“真”则是超越生活。

  

 读书报:但《赤壁》营造出的这种景观视觉效果恰恰是观众觉得耳目一新的地方,他们认为移动的小舟、翻动的旌旗、飞射的箭簇、真“烧”起来的船大大增强了京剧的“可视性”,许多观众感慨京剧还可以这样演。这个现象您怎么解释?

  肖鹰:我以为,叫好的都是外行和不懂门道的人。真正懂行和热爱京剧的观众来看戏,不是奔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影视化场景的!如果京剧创新要靠这些新奇场景取胜,我们何必花那么大力气去培养京剧演员呢?安排几个模特扮上角色去走台不就得了!我认为京剧《赤壁》简单地迎合了影视文化培养起来的观众,这种短期效益如果持续发展的话,戏剧将失去其存在的意义。戏剧对影视的追逐就好比是乌龟追大象,影视化的实景对京剧表演本身带来了挤压,强迫演出中演员受景物的奴役。

 

  读书报:您的意思是说《赤壁》改变了京剧的“原味”。据我所知您也不是什么戏剧内行,何出此言?

  肖鹰:虽然我不是行内的戏剧专家,但我对中国传统文化有一些研究。从我的专业美学角度来看,艺术采取什么形式就会传递出什么意味,形式改变对意味也会带来改变。就像炒菜一样,尽管原料是一样的,烹调手法不一样,做出来的菜味道就不一样。

 

  读书报:在我看来,《赤壁》只是采用了一些鲜亮的外包装,其京剧唱念做打的精髓都保留着,比如中间还设置了一场精彩的武戏打斗,京剧的元素看似并没有削减。

  肖鹰:是的,《赤壁》中的演员唱的是京剧,穿的也是京剧的服装,其他京剧的元素都宛然在目。但你发现没有,剧中的唱念做打都被肢解成拼盘式的,在拼盘式的展示中演员的表演松散凌乱游离于剧情,不能构成有机的戏剧性,因此这出戏并不感人。最后孔明那段唱词,好似领导在做战斗总结。但是,这个总结却是反战的,与前面整个剧情的推进,完全相反,或没有关联。因此我纳闷,这出新编史诗京剧,究竟是在歌颂战争还是在反对战争?好的戏剧作品一定具有一种内在的戏剧力量在牵引着观众。这出场景华丽的史诗京剧,却没有戏剧灵魂!只有具有戏剧灵魂的剧目才能成为保留剧目,我很难期待这个剧目在短暂的热闹之后,能保留下来。

 

  读书报:我注意到饰演“曹操”的孟广禄在离地面十几米的“战船”上唱戏,饰演“周瑜”的李宏图坐在一叶小舟里,这可能是他俩舞台生涯中头一次站在高处和席地而坐。京剧演员通常需要在观众面前表演“手眼身法步”的,这种创新对京剧是颠覆性的吗?

  肖鹰:你观察得很到位,京剧是且歌且舞的艺术,因此演员的走台很重要,把曹操禁锢在一艘“战船模型”里,意味着他通过表演在假定性的空间中塑造角色的可能性被取消。让周瑜席地而坐,就等于把他的双脚给切掉了,这样造成的后果就是使他的戏有歌无舞。还有那个令观众惊奇的“万箭齐发”的华丽场景,当它被导演镶嵌在戏剧中的时候,我看到整个戏剧演出被截断了、中止了!懂得京剧艺术的观众会明白,因为京剧艺术的空间是假定性的,它是通过演员的表演被灵活构建的。在《赤壁》中,由于大船、小舟、“万箭”等实景的出现,人为的切割和定型了表演空间,实际上是把演员囚禁在狭小的物理空间中,这不仅严重限制了演员自身的表现力,而且也阻断了他们相互之间表演的呼应交流。就表演而言,《赤壁》的“草船借箭”一折,本是曹、诸葛、周三角的一唱大对台戏,但由于实景分割了空间,现在让观众看到的却是有台无对的“三花戏”。另一方面,就观感来说,因为实景“战船”这个堪称蹩脚的“大制作”,导致三位演员表演位置的落差过大,使观众在观看中饱受视听混乱之苦。

 

  读书报:那照您这么一说,为了保护戏剧的“纯正”,我们的戏剧就不能打扮打扮,弄身漂亮的时装穿穿?而一定要素面朝天,与现代高科技手段“绝缘”?

  肖鹰:我并不反对戏剧场景创新,只是反对戏剧场景影视化。因为戏剧的伟大力量来自表演,而不是场景技术,声光电等新型技术一定要在辅助意义上使用。我反对大场景的京剧制作,预测未来京剧的方向也一定是小场景的。《赤壁》的编导的做法是把戏剧场景影视化,而且以场景设置剧情,将演员变为场景的附庸。这是我反对的。

 

  读书报:《赤壁》或许也是京剧创新的一种全新样式,在这个多元文化时代,我们的许多艺术都在吸收借鉴姊妹艺术的精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混搭”,您喜欢原汁原味的,但还有相当一部分观众喜欢新鲜潮流的呢,您对当前越来越多的圈外人介入进来打扮我们的戏剧怎么看?

  肖鹰:外行介入戏剧就是外行人做内行的事,外行虽能提供新颖的思路但容易“跑偏”,《赤壁》被真正的行家所诟病,就是编导缺乏京剧素养进行越轨操作的结果。当一艘古代战船模型被支上京剧舞台,它让京剧观众看到的就是一个现代场景艺术导演冒昧地闯入了京剧表演艺术空间,观众一旦对这样的舞台样式形成欣赏习惯,对京剧带来的伤害将是致命的。因此,我们应当认识到,外行编导的这个“冒闯”给予京剧的是内伤,而不是外伤!京剧艺术是我们的国粹,是具有无可估量的文化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国家大剧院对京剧艺术进行这样草率这样伤筋动骨的处理,是缺乏对文化遗产的敬畏之心的表现。

 

  读书报:有人说我们的戏剧到了最危急的时候,认为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能抓住观众就是好猫。换句话说,与其让戏剧坐以待毙成为“博物馆艺术”,不如大胆求变争取票房争取观众。

  肖鹰:我认为戏剧的投入和产出不能以市场为标准衡量,而应以文化为标准。当经济利益成为文化创新的唯一指标时,作为传统文化遗产的戏剧艺术的前途才是真正的岌岌可危!我认为,作为传统文化形式,戏剧当前要应对两大基本挑战,一是市场经济,一是全球化。中国戏剧要成功应对这两大挑战,关键是要有文化战略远见!这个战略远见,应当着眼于三个关键点:第一,戏剧创新必须立足于戏剧遗产保护;第二,戏剧创新必须坚守戏剧精神;第三,戏剧创新必须以人为本。以当前《赤壁》所表现的趋向看,戏剧创新表现出越位“创新”的趋势,对此如不警惕,也许,将来中国戏剧界只见“创新”而不见“戏剧”的怪象。

 

  戏曲的继承与创新是争论了半个多世纪的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从当年的昆曲《班昭》、京剧《贞观盛世》、黄梅戏《徽州女人》,到今天的京剧《赤壁》,每个创新剧目的诞生都伴随着一场激烈的“口水战”。今天,我们通过解剖《赤壁》这只“麻雀”,请专家和业界围绕“戏曲究竟能承受多大程度的改变?能接受什么样的外包装?戏曲是否应该交与圈外人来“打扮”等话题建言献策,希望能给业界一些启示。

 

行家观点

 

  毛时安(文艺评论家):戏剧创新的边界是不破坏戏剧美学的核心

  毛时安说,世界对戏剧产生深刻根本性影响的是戏剧内在的紧张度,这是戏剧发展的内在动力,因此不能简单地看待今天正在行进中的戏剧现象,而应以宽广的视角和开阔的胸襟去爱护、包容和珍惜它。他认为在多元文化的今天,戏剧正面临着全面的深层次的行业危机,想要在各种外来文化符号的挤压下突出重围,难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变革,尽管多年来戏剧一直在坚守传统戏剧观念和锐意创新之间冲撞,但戏剧一直在万变不离其宗的与时俱进着。

  戏剧在改革过程中要把握一个怎样的尺度?继承与创新的边界又在哪里?对此,毛时安举例说,80年代我在文学界工作时,社会上涌现出一批创新性小说,这些小说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章回体小说,也不是西方传过来的所谓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小说,记得当时我们曾讨论过小说创新的边界问题,如今戏剧也面临问题。我认为戏剧创新的边界应以不破坏戏剧美学的核心为前提,戏剧的美学核心是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的表演、虚拟写意的表现以及用歌舞演故事的方式,这些也是戏剧区别于其他艺术样式最本质的内容。

  “我一直倡导戏剧应坚持多元、多样化的演出样式,让创新与固守传统的演法并存,让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毛时安补充说,我们不要老以新旧划线,新的也有不好的成分,旧的也有腐朽没落的内容,应以好和坏作为取舍的标准。对于新观众而言,旧的东西要一点点给,对于老观众而言,新的东西要一点点给。他认为创新的剧目是培养年轻戏剧观众的一条出路,让戏剧“活”在当代总比眼睁睁看它落寞和死亡要好。

  看着戏剧创新的步子越迈越大,许多业内人士为之揪心,担心创新变革后的戏剧样式会让观众形成欣赏习惯从而对戏剧产生误导。对此,毛时安说:“戏剧观众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审美趣味是可以变化的。”他举例说,记得当年我还是一名戏曲新观众的时候,舞台上一唱我就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怎么又要唱了。等我慢慢熟悉戏曲之后,舞台上的演员五六分钟还不唱,我就会产生一种焦虑的心态,这说明人的审美习惯是可以改变的。“观众看戏多了以后,会慢慢品味出戏剧的味道和其中的精华,他们不会老满足于看《赤壁》,还会追着看《龙凤呈祥》、《贵妃醉酒》等。”

 

  高牧坤(京剧表演艺术家):搞戏剧创新的人必须先吃透戏剧

  “戏剧在创新过程中一定要担负起传承民族文化遗产的重任,不能任意地向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动刀。”高牧坤说,如果创新丢失了戏剧的一些基本理念和手段,将掩盖戏剧的走向。

  现年65岁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导演高牧坤涉足戏剧领域已50多载,看着上一代的京剧艺术家一个个仙逝,而成长起来的戏剧新人又打着创新的旗号进行戏剧改革,高牧坤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担忧,他担心老先生们死了,京剧成了话剧家唱;担心舞美越来越奢华,演员越来越不苦练内功;担心京剧海纳百川汲取各类姊妹艺术后,京剧的梅氏体系不复存在。“我们可以调动一切艺术手段为京剧所用,但不能失去自我,戏剧的最大魅力在于表演艺术本身,演员在台上的一举一动全都是艺术,如果一旦让那些不遵循艺术规律的所谓创新京剧成为主流,我们的演员岂不是不用耍水袖、走台步了?那些没有条件和实力搞大制作的院团难道就不存活了?”

  “我们尊重戏剧并不意味着不动它,但动它就要懂它。”高牧坤强调说,所有搞戏剧创新的人首先要吃透戏剧,在动刀之前先问自己有没有尊重和继承传统,是否分清哪些是精华哪些是糟粕?只有对我们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充足的认识,才不会使创新走偏。

  对当前越来越多的圈外导演介入戏剧的现象,高牧坤说:“艺术是相通的但也是专一的,不要以为名导演就可以凭借其权势和威望任意地指点江山,因为人都不是万能的,‘挂名导演’很容易对戏剧造成‘误导’。”

 

  马也(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你将你的新鲜创意给我,我将我的艺术规律给你”

  从艺术形态学的角度看,我认为只要观众认可,戏曲怎么越界怎么胡来怎么热闹都允许存在,还允许继续搞下去,因为存在即合理。

  马也举例说,当年黄梅戏《徽州女人》在某艺术节上参赛,28个评委都投零票,理由是它不是黄梅戏,弄得当地的政府主管部门差点“枪毙”了该剧。后来专家们对这个“四不像”的剧目召开专题研讨,从“核心美学上站不站得住、是不是好作品、艺术上完不完整、人物表现是否深刻”等几方面反复论证,并用排除法确立它的剧种形式,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徽州女人》这部作品太出色了,出色得以至于不像黄梅戏,它是30年来难得一见的戏曲精品。“《徽州女人》现象告诉我们,所有新生事物在诞生时,都会受到各种僵化思潮和惯性思维的影响和束缚。如果太较真太重视名头,好的作品容易被淘汰出局。因此,在戏曲创新发展的过程中,我们一方面要警惕滥竽充数的作品,一方面不要漏掉真正的艺术精品。”

  谈到舞美与表演的关系,马也说:“艺术不是外表的展览堆砌,而是演员的表演和人物内心的刻画。京剧《曹操与杨修》之所以堪称改革开放30年来的历史经典,是由于它将演员身上的十八般武艺挖掘到了极致,它所有的舞台设置都是为了表现故事情境和人物氛围服务的。”在他看来,一部戏曲作品,哪怕技术手段再高超,形式手法再花哨,舞美制作再宏大,舞台场景再辉煌,如果没有对人的发现,也终究会流于一般而难以流传。

  对于当前话剧、歌剧、舞剧导演纷纷执导戏曲的现象,马也也谈到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圈外人能给戏曲带来全新的创作理念,但他们不熟悉戏曲的表现手段和美学规律。因此二者在合作时,应本着“你将你的新鲜创意给我,我将我的艺术规律给你”的原则,切忌不要让作为主体的戏曲成为“溥仪”。“我们不能用钥匙劈柴,拿斧子开门,如果圈外人拿着斧子不劈柴硬要开门的话,那对不起请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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