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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鹰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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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1-05 21:36: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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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的“活的风味”

――读叶朗、朱良志《中国文化读本》

 

肖 鹰

 

  中国文化读本写作肇始于20世纪初,至今已有近百年历史,已出版的这类图书数以百计。但是,就我的阅读所见,既有的介绍中国文化的读本,或者是抽象地介绍中国文化的思想和精神,或者是局限于对中国文化粗浅知识的介绍。因此,读者读起来多少有一种“隔”的感觉。

  近日读叶朗和朱良志二位教授新出版的《中国文化读本》(后称《读本》)一书,有别开生面之感!它堪称是一部既富真知灼见又情味隽永的中国文化读本。两位作者在该书“前言”中表述了这样的写作目的:“我们希望读者通过这本书,不仅仅获得中国文化的一些表面的知识,而且能进入中国文化的深层,进入中国人的心灵世界,感受和把握中国文化内在的精神和核心价值,获得一种对于中国文化的有深度的认识。”(第5页)

  我认为,正是本着这样的写作目的,此书在为读者打开中华文化深厚历史的大门的同时,也将中国人的深邃智慧透澈地启示给读者,而中国人的美丽心胸也同时向读者的心田朗然敞开。因此,相对于此前的中国文化读本,这一部特别富于启发性和阅读情趣。李岚清同志在为《读本》作的序中说:“这本读物力求写得有声有色,希望读起来有‘活的风味’。”(第2页)这是对此书非常精当的评断。

 

1

  《读本》读起来有“活的风味”,首先在于全书的文字洋溢着浓郁的诗意。这种诗意来自于作者以深刻同情的美丽笔触抒写中国文化的精彩幽妙,从而让读者感受到中国人的心灵的美妙律动和中国文化生活的优雅情趣。

  书中对中国古典艺术,诗、书、画、乐、棋和建筑等,都有精彩的介绍。这不仅在于作者用非常简略的笔墨生动传神地勾画出中国古典艺术的特征、景象――展示其“真情”,而且在于作者带着饱满的诗情去鉴赏那些不朽的艺术瑰宝,赋予它们新的生机和意趣――传达其“深味”。天坛在明清时代,本只是帝王祭天的场所,而在《读本》作者的笔下,它却呈现出如此动人的意象:“蓝天,是天坛的背景,天坛的一切设计,都是依托这样的天幕而创造的。没有蓝天,便没有天坛,蓝色的天幕显露出的蓝色宫殿,就是天坛设计者追求的天人和谐的境界,这是中国人心中的最大梦想。”(第53页)

  麦积山第44窟的主佛雕塑,《读本》的作者不仅看到她的端庄和美,而且为它面容上那淡淡的笑意感动:“这是一尊微笑的佛。佛经上说,佛祖说法,常常面露微笑。这尊佛像的笑意不仅荡漾在脸上,而且传到全身。微笑的面容和全身柔和的线条呼应,表现佛的大度、从容和飘逸。这组佛像创作的时期,正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时期之一,无休止的战争戕害着人类的生命,人们生活风雨飘摇之中。这组佛像以大度和微笑面对世间,给人一种生命的信心。”(第171页)在《读本》作者这样极富诗意的同情的抒写下,中国古典艺术作品透过历史沧桑,向读者展示出韵味深长的温馨笑意,而中国人最隐秘的心灵世界就在这笑意中透露出来了。

  中国文化读本的写作,以史家的眼光看须要以大观小,而以诗家的眼光看则是要以小见大。以大观小,是从历史整体俯瞰史实,作精当的取舍;以小见大,则是以诗人的同情敏锐去感发、抒写具体景物和作品所包含的深刻醇厚的文化意蕴。这就是中国文化读本应承载的诗意。《读本》就是这样一部诗意浓郁的杰作。

  在《读本》中,作者对民间文化、市井民俗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浓墨重彩,向读者描绘了一幅幅生机勃勃、情趣醇厚的中国民俗画面。在过去的中国文化读本中,一般没有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的位置。然而,借助于《清明上河图》,《读本》作者不仅让我们领略了宋代都城汴梁(今开封)的繁华景象,而且让我们在对这繁华景象的解读中感受到具有普世意义的安乐祥和的民众生活的诗意,体认到“人之为人”的本真生活之美。这本真生活之美,也从《读本》作者描绘的老北京的胡同、老上海的弄堂、江南水乡古镇、西南丽江古城和皖南民居中流溢出来;它也是中国百姓所喜好的佳肴、香茶和美酒散逸出来的真味。

  陶渊明说得好,“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中华文化的美,我们可以寻求典型的历史象征来表现,也可以将之提炼为哲学观念,但它本身却寂然无声地流淌在中国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惟有深入体会,才能有真切佳美的感受。《读本》的一个创新价值,就在于它对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的诗意的细致深切的披示,给读者以中国文化的“活的风味”的生动感受。

 

2

  《读本》不仅洋溢着浓郁的诗意,读起来生动有趣;而且深入到中国文化的深层,将它深层的精神意蕴揭示出来,给读者幽眇的精神启发。

  在《读本》中,全书每一部分都立足于对中国文化精神的介绍和阐发。第一部分“智慧与信仰”集中讲述了构成中国文化的几种基本的文化精神观念。值得注意的是,作者不仅吸取新近学术界研究成果,对普遍关注的孔子、老子、《周易》、禅宗四种传统思想资源做了精要而新颖的介绍,而且还将《孙子兵法》、天坛和传统生态意识纳入介绍范畴中,显示了作者对中国文化精神的独到见解。在这一部分中,无论解说孔子、老子、禅宗,还是评说《孙子兵法》和《周易》、天坛,《读本》作者都围绕着“天”“人”“生”三个核心范畴取舍和展开,揭示了中国文化精神在天人之际求人生极至的智慧。《读本》总结说:“中国传统哲学是‘生’的哲学。孔子说的‘天’,就是生育万物,他以‘生’作为天道、天命。《易传》发挥孔子的思想,说:‘生生之谓易。’又说:‘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就是万物生长,就是创造生命。”(第60页)这是一个极精辟的见解,以这个见解为总纲,作者向我们揭示了一个以“生”为精髓的天人合一的文化精神世界。中国文化精神自然有其复杂性,作者着意揭示它的以“生”为鹄的的宇宙人生意识,不仅突出了它的极具生机的维度,而且为当代日益机械化的碎裂的人生提供了一个传统的有机整体世界的启示。

  《读本》作者不是抽象地概括介绍中国文化的以“生”为核心的文化精神,而是将这种文化精神渗透到对所选择的种种文化形式和作品的解读、赏析中。以“生”为核心,中国文化不仅培育了“万物生意最可观”的自然生命意识,而且培育了“人与万物一体之美”的艺术创造动机。蒲松龄的小说集《聊斋志异》中有《香玉》一篇,讲由牡丹花和耐冬花变成的两位美丽女子与一位书生生死爱恋的凄美故事。《读本》评析这篇小说的意象时说:“蒲松龄创造的这些意象世界,充满了对天地间一切生命的爱,表明人与万物都属于一个大生命世界,表明人与万物一体,生死与共,休戚相关。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生态美’,‘生态美’也就是‘人与万物一体’之美。”(第66页)

  这样的评析在《读本》中比比皆是,它们不仅深刻地揭示了传统文化形式和作品的形而上意蕴,而且使被评析的意象呈现出新鲜隽永的情趣意味,令人欣然神往。《读本》作者,不止于用深邃的诗心去鉴赏、抒写中国文化中的色彩斑斓的美,而且对这些妙不可言的美作高度的提炼、概括,为读者提供寓目会心的导航。在评析唐代诗歌时,《读本》作者提炼出了三种基本的诗歌审美特征(美感):沉郁、飘逸、空灵。

  沉郁的诗美以杜甫诗为代表,它的文化内涵是儒家的“仁”。“儒家的‘仁’是一种普遍的人类同情、人间关爱之情,即孔子所说的‘泛爱众’、‘爱人’。这种人类同情、人间关爱之情,渗透在杜甫的作品之中,凝结为一种独特的美,就是沉郁。”(第104页)

  飘逸的诗美以李白诗为代表,它的文化内涵是道家的“游”。“这是一个自由的精神世界,又是一个人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世界,总之是一个体现道家的‘游’的意趣的艺术世界。”(第198页)

  空灵的诗美以王维诗为代表,它的文化内涵是禅宗的“悟”。“禅宗主张在普通的、日常的、富有生命的感性现象中,特别是在大自然的景象中,去领悟那永恒的宇宙本体。这就是禅宗的悟。一旦有了这种领悟和体验,就会得到一种喜悦。这种禅悟和禅悦,表现在诗歌中,形成一种特殊的美,就是空灵。”(第200页)

  这三种诗美的提炼、概括,不仅对于读者进一步领会唐诗、乃至于中国诗歌的审美特征具有启发意义,而且也可以扩展为对中国文化基本审美类型的界定的有益启示。

  在《读本》全书中,作者还贯穿了一个深刻的文化视角,即在人类生活的基本层次上,从人类普世的人生理想和精神追求的角度来透视中国传统生活风俗。作者说:“我们特别注意阐明中国文化中体现人类普遍价值和现代意蕴的内容。这些内容,不仅是中华民族的宝贵精神财富,也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资源。”(第4页)这个贯穿全书的文化视角,显示了《读本》作者对中国文化精神意蕴体认的精深独到。

  在世界文化视野下,讲出中国文化的独特性是一个层次;而在中国文化的独特性中讲出人类文化的共同性是一个更深的层次。前一个层次是“同中求异”,后一个层次是“异中求同”;前者着眼于中国文化的独特性,后者着眼于中国文化独特性的普世价值和意义。

  正是在这个普世的人生理想视角下,《读本》作者不仅将“人与万物一体之美”的“生”作为一根红线贯穿全书,不仅集中介绍了中国传统的生态意识,甚至也不仅对中国人日常生活风情和习俗给予热情关注,而且深入细致地去体会这些生活风情和习俗所蕴涵着的普世的人生理想和生命理趣。比如在“酒中有深味”一章中,作者不仅向我们介绍“酒”在中国社会生活中的多种功用(“礼”的媒介,灵魂慰藉和催化灵感等),而且借“酒”展现出中国人既素朴醇厚又天真欢悦的人生理想和生命理趣。“中国古人在酒香中创造一种美的氛围,人在这种氛围中,诗意地栖居。”(第236页)这种生命纯然欢欣的“美”的诗意地栖居,何尝又不是人类普世的人生向往呢?因此,由于《读本》作者特别注意阐明中国文化中体现人类普遍价值和现代意蕴的内容,不仅使中国文化的“活的风味”得到了更深层次的揭示,而且将之放在人类生活的基本层次上,向来自不同文化的读者提供有益的精神资源。

 

3

  总观全书,《读本》作者将这种以“人与万物一体之美”为内含的“生”的文化精神领悟,化成了一种交流感发、气韵生动的写作风格和文本气象。因此,此书指事论人,细腻处不琐碎粘滞,粗略处不空疏草率,全书贯穿了“人与万物一体之美”的“生”的大灵气,虚实相生,一切都给人空灵而又充实的生意和气象。

  《读本》全书共37章,分为4个部分:第一,智慧与信仰;第二,创造与交流;第三,艺术与美感;第四,民俗与风情。《读本》不是按历史顺序纵向地叙述中国文化传统,也摆脱了对中国文化景物分门别类的罗列,而是以历史横切的方式,在一横断面上展开对中国文化的4个基本层面的评析和呈示:从精神追求、科技创造、审美艺术到生活情趣,逐一展开中国人的文化世界画卷。这个4部分结构,显示了作者高度概括和提炼,以大观小的历史视野,它不仅具有提纲挈领、集中展示中国文化特征的优势,而且让书中的章节安排可以富有弹性地自由展开,呈现出鸢飞鱼跃的景象。从《读本》37章的设置来看,作者非常好地利用了这个高度概括而又极富弹性的结构空间,因此,阅读此书,给人一种自由徜徉、空灵飞动的空间感。

  王国维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人间词话》第60则)我想,《读本》之妙,正可借王国维此言概括之。

(《中国文化读本》,叶朗、朱良志著,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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